在你面前

我变得如此的干净

苍白而透明

并且无话可说

    这是三年前在拉萨生活时拍摄的一组照片，时光已过，唯留有这简单而有力量的影像。如今，每每想到此，我都会有复杂的感觉，那感情好似一片平静湖面上的波纹，轻微而又无处不在，遍布全身。我想前世我一定也是这样一个朝拜的信徒静静地站在你的面前，看着你，并且眼中只有你。

    献给最爱的拉萨以及大昭寺。

（所有照片均摄于二零零七年）

摄影|文字 风沙子叶

      如果说有一个地方是天堂，那便是西藏。

      我有一个以西藏为域名的专署博客，早些时候一个朋友作为礼物送给我，我为她起名“我们的西藏”。后来，博客几度被封杀，我想过很久，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言论，但“西藏”这诺大一个域名，让已经离开西藏的我有些不能承担。如今，博客暂时被荒废着，如同我离开西藏以后内心变得沉默、荒凉而孤独。

      我这一批去拉萨的人，不算早，应该是比较晚了。但是我却很幸运地经历了最平静和最动荡的两个时期的拉萨。

      有时候我会羡慕那些90年代就进藏的人，我会从他们的口中听到一些那时拉萨的样子。时常会听见他们说，以前拉萨多好，现在没有以前好了。他们也会说，你真年轻，真好。有时我也会和在西藏认识的朋友一起谈论西藏，再一次的相逢也许是在重庆或北京，或者是西藏以外的另一个地方。但西藏一直是我们不变的话题——西藏、在西藏共同的那段生活以及那里的人和事。西藏已牢牢地存在我们的记忆当中，而西藏的记忆里也有我们。只是，大部分的谈论之后会换来我们长久的沉默。

      更多的时候我是不愿意向外人提及西藏的。因为在拉萨生活的两年，是我刚从校园出来进入社会，意味着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两年青春岁月都在拉萨。生活在拉萨，也许本质与其他城市没有多大不同，不一样是自己的内心感受。所以当有人问起西藏时，如同自己的隐私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沉默。

      有人曾问我，去西藏之后有什么改变？我说，变得比以前沉默了。

      为什么会沉默，因为我们对这片高原土地爱得太深。可沉默的同时，记忆却如潮水，越发汹涌。

一、西藏的精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西藏成为了我们心中的一种意象。这似乎是一种承担，承担着一切有关美好的幻想。

      和朋友曾为一本书做过调查，几乎100%的被调查对象都想来西藏看看。这是为什么？西藏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吸引着和她气味相投的人，总有那么多理由值得我们为她停留。热爱她的人会说：她神秘、原始、博大并且包容。更重要的是，西藏能让你的内心变得平静、温暖而心易生感动。

      每当提起西藏，一种自豪感油然而升，像我这样在拉萨的人，都喜欢把西藏和其他非藏区地带用高原和内地来区分，大有沿海一带城市略带优越的感受，不同的是，这是只与精神层面有关的优越感。

      记得07年我刚大学毕业，在重庆晚报做着一份不久将转正的工作，可我却在某一天，做出了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选择，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去拉萨。当然，作出决定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回想起当初决定的时刻，我反复问自己，不去会觉得遗憾会后悔吗？得到肯定得答案后，我试着放弃了一些东西。不想预见未来，所以才选择未知。不想被现实的洪流所淹没，所以只能朝着梦想出发。

      认识一座城市，与认识一个人是一样，总是需要一段时间。当你生活在那里，时间越长，对这个城市的感受会有所不同。对于我们来说，选择在拉萨留下并且生活，这也许与信仰无关，而是一种态度，拉萨作为一座城市在一个适当的时机满足了我们的内心期望。还有朋友说，在西藏的一年抵过在内地的三年。但是，当我们走出了更多人不敢走出的这一步，在远离了一些金钱的价值衡量标准和某些感受中，究竟是庆幸还是不幸，也许只有自己才知道。

      好在我在拉萨大部分时间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头顶着最蓝的天，眯着眼睛看云晒太阳，看着身边那些有着虔诚信仰的朝拜者，同时大口大口呼吸着最清新的空气。在拉萨我学会了让自己安静，学会了享受孤独，内心变得平静而波澜不惊。

      有时候，西藏更像一面干净的镜子，能让人看清楚自己。

      几年前有一本书叫《藏獒》，里面讲了一种精神，是一种普遍社会人所残缺的精神，是高原的精神、藏獒的精神、西藏的精神。人为什么活着，因为希望。西藏就有一种精神存在，她高远、孤独、美好而不失信仰，高原文化因希望而存在着，发出光芒，西藏的精神就在于我们对希望的执著追求。

      在拉萨我很喜欢空闲时去大昭寺，至今从没进去过，只是坐在门口，注视着大昭寺。大昭寺是为纪念文成公主入藏而修建，在藏族人的心目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夏天，一场雨过后经常会看见彩虹，有时候一座彩虹的上面还架着另外一座，更为神奇的是这些彩虹每一次竟都出现在大昭寺的顶端，七彩的光辉围绕着大昭寺。

      更多的时候我是坐在门口和那些朝拜的人交谈，看着他们磕长头，听着他们念经，也会喝上一杯他们递过来的酥油茶，吃一块现给我割下的自家风干的牦牛肉。有的人冬天才上来，那时丰收完毕，老老少少，一家人盛装出行。有的人则一年四季都在那里，年复一年。以前我总是白天才来，总以为看见了大昭寺最美的时刻。直到有一天晚上，睡不着觉，半夜和朋友溜达来大昭寺广场，才发现，深夜这里依然有人在磕着长头，而夜晚的大昭寺也很美。那一晚我感受颇多。

      我曾问过身边的一个朝拜者，你总共要磕多少个长头？回答，十万个。那磕完之后呢？回答，再磕十万个。有的人也许还会倒在朝拜或转经的路上，但在藏族人看来这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情，因为那不仅是一条充满信仰的路，也是一条希望之路。

      信仰如同我们的希望，如此简单，充满力量。

      我第一次进藏，是06年，还在上大学。那时侯的我很倔强，独自一人却执意要去墨脱，这个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城。

      放假前一个月里，我曾经为了锻炼身体，每天晚上都要去操场上跑步，一跑就是十圈。在操场上我碰见了李念，他早我一年毕业，说毕业后要去西藏当兵。于是我们为了各自的西藏梦想，相约在一起跑步。然后那一年夏天，我如愿以偿去了墨脱，他则在第二年被驻派到了樟木守边防。

      08年底，我去尼泊尔路过樟木，和李念第一次在樟木重逢。李念专门请假半天和我见面，当他穿着迷彩服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突然间很感慨。看见我他很高兴，他说这是第一次在樟木接待内地的朋友。樟木很小，李念带我逛了很多遍，这个依山而建的小镇像极了重庆某一个山中的古镇，十几分钟就能从头走到尾。樟木有一个地方，我虽然没有进去，但印象却极为深刻。李念指着山中一处密林说，这里是一个烈士陵园，里面全是聂拉木到樟木修路牺牲的人。是那段路，我回忆起在半夜行车中的那一段路，艰险无比。我曾在黑暗中几次抓紧了座位以为车子要冲下悬崖。而李念就在这艰险道路的尽头，他对我说，他已经有14个月没有离开樟木了。

      军人毕竟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永远比我们高尚和伟大。当年走墨脱时经过的汗密兵站，里面只有3名士兵，一台电话。这里离最近的墨脱县城要步行68公里。他们的房间外面挂了一块牌子，上写着“把青春献给祖国，无怨无悔守护边疆”，就这样耳熟能详的一句口号，现在想起来依然会感动。

      我和李念在樟木告别的餐桌上曾举杯说：“为了能在祖国的边陲小镇上相聚干杯！”我想起了10年前的一幅油画《干杯西藏》，80年代第一批进藏的艺术家，90年代进藏的行者和如今的我们，时代不同、目的不同、感受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我们对西藏的热爱，以及西藏带给我们的财富般的精神力量。

二、在拉萨的天空下

      拉萨城不大，我经常骑着自己花70块钱买来的二手“永久牌”，在城里转悠。有时候是工作需要，一两个小时从东郊骑到西郊，来回跑两趟。有时候没事，专门挑一些没走过的路，有时候也在八廓街的小巷子里骑。刚开始还常常会迷路，但后来我分清了东西南北，总是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走的最多的一条路是北京路，这是唯一一条贯穿了整个拉萨城的马路，从西到中再到东。我们的活动场所也主要集中在北京中路。八廓街、大昭寺、小昭寺、布达拉宫、青年旅馆以及大大小小的餐吧、酒吧、茶馆，这是拉萨人群最密集也是最多样化的一条路。历史文明与现代文化相互冲击、相互影响、相互维持着；藏族人、内地人、外国人相互碰面、相互摩擦、相互交融着；本地长住民、商人、游客、流浪汉互不相识却又发生着关系。

      北京中路上往南的一面有许多小路可以通往八廓街和大昭寺。有时候我们从林聚路走回民街经过清真寺到达八廓街；有时候我们从八廊学旁边的小巷子钻进八廓街，绕过一些居委会、社区到达大昭寺；有时候我们直接从冲赛康边购物边前往大昭寺。冲赛康是拉萨一个古老而传统的市场，在那里能买到你所想要的一切东西，吃穿住行以及各类旅游纪念品，比八廓街的还便宜。时常还能看见一些头上绑着红色英雄结的康巴人带着值钱的蜜蜡、珊瑚之类的宝贝跟当地人进行着传统交换或买卖，他们的轮廓很深，长相刚毅而俊美，被称为拥有最优秀血统之一的种族，传说希特勒曾派金发碧眼的雅利安女子到藏区寻找康巴人来培养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种。

      北京中路往北的一侧时常被忽略却也非常有意思。在这一侧，小昭寺、木鹿寺、印经院、下密院，从巷子里进去还能发现其他的寺庙。这里就有我最喜欢的酒吧，和拉萨生产青稞酒味道最好的小酒馆。青稞酒分甜的和酸的两种，一元钱一斤，感觉类似米酒，充满了气体，凉凉的不能加热，酸酸甜甜非常好喝，酸的酒劲更大，喝多了会让你彻底的醉倒，还可以在酒里放上奶油冰激凌，口味会更好。

      在拉萨，大街小巷都能看见卖军用罐头的，种类很多，有红烧肉的、白菜的还有花生的等等。早期的拉萨，由于交通不便，运送的物资有限，于是这些罐头在高原成了内地人最受欢迎的食物。我记忆最深的是红烧肉罐头，油水非常大，味道浓郁，在高原气候恶劣的时候吃一顿红烧肉烧白菜成了可口的佳肴，去一些偏远的地区或者徒步，这些罐头都是最好的食物。即使现在交通便利了，因为特殊的高原环境，军用罐头至今仍在拉萨占据了坚固的市场地位。

      说到吃不得不说土豆。西藏盛产土豆，那种高原土豆小小圆圆的，清香，绵软，口感异常的好，如果能遇见才挖的新鲜土豆，买上一小麻袋，回家后用高压锅压一锅，可以当饭吃了。在拉萨的大街小巷里总是能看见很多卖炸土豆的，切成一条一条，一元钱一小袋，撒上点辣椒面和盐，是可口的大众零食。也会看见很多“阿佳”（藏语对妇女的称呼）背着一个背篓装着煮过的土豆在街上“雪果雪果（土豆的藏语发音）”的叫卖。我们最喜欢去一家叫“姐姐炸土豆”的地方吃土豆。那里的土豆分了很多种类，从切法不同有成条状的和片状的，有切一半或者四分之一的，也有不切的。从做法不同又分了干的和湿的，我最喜欢吃姐姐炸土豆的湿的口感，拌了蒜水，非常香。

      拉萨的生活很悠闲，也许暖暖的太阳让人产生懒意，整个拉萨的节奏就是这样缓慢，人们不紧不慢地走路，劳动，做一切事情。拉萨有很多茶馆，大部分的拉萨人都喜欢在闲暇的午后泡在茶馆里。在拉萨，喝茶是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班可以不上，生意可以不做，但太阳不能不晒，茶不可不喝。

      拉萨茶的总类很多，但主要是酥油茶和甜茶两种。而甜茶因为口感适中类似奶茶，所以被大众广泛接受。要问拉萨哪一家的甜茶最好喝，答案是老光明茶馆。拉萨一共有三家光明茶馆，老光明位于藏医院背后丹杰林巷的一个院子里，这是资格最老也是味道最浓厚的。还有一个被普遍游客所知晓的光明港琼甜茶馆，位于藏医院路，环境稍好，但仍有些年头了，里面是涂绿漆的长板凳和长条的桌子，游客不算多，大多是本地和外地藏族，黑压压的一片挤在里面。还有一家叫做光明食堂的茶馆，位于八廓街的巷子里，位置隐蔽，很多人不知道。光明茶馆都有一个特点，甜茶按杯算，自取茶色的小杯子，放一叠零钱在桌子上，会有穿白大褂提着大壶的阿佳看见你的杯子空了，给你满上，然后自己捡着桌子上的钱，也会找零钱，非常有特色。甜茶当然也可以一壶一壶的卖，用的是那种保温的暖瓶，交一些押金。记得早些时候还会发一张印着“光明食堂”的押金卡，感觉是供销合作社时期的产物。06年那里的甜茶是三毛钱一杯，和朋友扔几块钱在桌上就可以在那里坐上大半天。07年四毛钱一杯，08年全国物价飞涨的时候，光明的甜茶也涨到了五毛钱一杯，后来再喝不觉得便宜。

      漫步在拉萨街头，时常会听见一些劳动的歌声。一些小店里会传来做着小工的男孩或女孩，扯着嗓子哼唱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即便是港台地区的流行歌，也能唱出他们自己的味道，那种高亢嘹亮的颤音，不拘小节如同来自天上。初来拉萨，听见这些歌声时，会觉得感动，伴随着周围“畏桑”的香气，有时会有些恍惚，定神一想，原来自己身处拉萨，幸福的感觉又来了。

      还有一种特别的劳动歌，被称为“打阿嘎”。修建房屋时，一群男男女女站在楼顶手持木夯，分成两组，用木夯有节奏的击打着地面，这样房屋会更坚固，历经风雨的洗刷。劳动时，伴随着夯土的声音歌声此起彼伏，有对唱形式也有合唱形式，有着统一的步调和音调。有人说，在拉萨死等也要看见和听见。一次在八廓街正好遇见，听着听着竟不知不觉流出眼泪。你无法想像这么动听的歌声，竟是一群劳动的人唱出，劳动竟会让人如此快乐。

三、因果、轮回以及拉萨的忧伤

      有时候我会疑问，为什么此刻我会在这里？我与这里有什么关系?

      所发生的一切都事出有因，相关联着。佛说，因果来自自己，因是自己造，果是自己受，一切因果的产生和循环都在我们与那些相关者之间，一切的意、言、行。

      我在去拉萨前的一个晚上，在饭桌前，妈妈意味深长地回忆起一件事情，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我曾跟她说过，如果以后我要去西藏，请她不要反对。高中时说过的话我早已忘记，记忆已模糊，但也许当时的感觉还在。直到后来，有一天当我走在拉萨的街头，突然回想起这一切，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宿命的味道。在拉萨，你不得不相信因果，相信有因必有果，有果必定有因。

      在拉萨，我总共搬过五次家。最后才发现，搬来搬去总是围绕着拉萨河。

      拉萨的大部分家庭旅馆都开在仙足岛的小区里，那里紧挨着拉萨河。从我第一次住朋友在河边开的客栈时，便喜欢上了这里。独门独院的房子，面朝拉萨河和宝瓶山，背对着布达拉宫。房子总共有两层，第三层是房顶，每家的房顶有一段互相连通着，经常会看见家养的藏狗在房顶上跟随着路过的人朝着他们大叫。

      宝瓶山是拉萨的一座神山，据说总共有八座神山像莲花一样围绕守护着拉萨城，分别取名自吉祥八宝——“宝瓶、宝伞、宝鱼、白海螺、金法轮、莲花、吉祥结、胜利幢”，而我只能从众多的无名山中区分出宝瓶山来。晚上不管天多晚多黑，当拉萨河对面的其他山都是漆黑的一片时，你总是能看见宝瓶山。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宝瓶山似乎总在夜里发出奇异的光辉。而我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宝瓶山，久而久之成了一种习惯，不见了会想念。

      早期在拉萨河边居住的一段日子里，我每天骑着单车，上班、采访、下班，日子并不单调，一如我当初所希望那般美好。每天傍晚回家的时候路过拉萨河边看会儿日落、回家做饭、吃过晚饭专门等着天黑后和几个朋友一起骑车去布达拉宫广场。晚上广场打着射灯，而布达拉宫有着一种奇特的神秘感，突显在天空之中，与星辰月光交汇。那时我们在广场，通常望着布宫发呆，然后拍下一些有意思的照片。那是我们有关青春的记忆，证明我们曾经在这里，我们心中的布达拉宫，永远神圣不可触摸。

      我们在拉萨，与拉萨的一切发生着联系，我们与布宫又是什么关系呢？它一直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乎与我们又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在每一个热爱拉萨或者来过拉萨的人的心中，布宫有着自己独特的地位，又不仅仅是心中的一个意象。我和各族朋友们曾经以各类人群与布达拉宫之间的关系，提出了“谁的布达拉宫”这样一个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发问。其讨论结果是，布达拉宫就是他们藏族人的，容不得这一问题的提出。

      有时候晚上不出去，我会爬着梯子到房顶，对着天空发呆。拉萨的夜晚也能看见蓝天、白云，有云有风的日子，会看见云一朵朵从头顶飘过，想起流云岁月。有时候和一两个朋友，有时候也揣上一壶小酒，大家轻声谈论着拉萨以及一些跟拉萨有关的人和事。也有喝醉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听见奶奶病危的消息，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大哭了一场。后来才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哭了，男男女女，为自己哭为他人哭，哭得忘乎所以、醉生梦死。

      我曾经几次想在八廓街里找藏式的老院子住，但每次都没有成行，到最后我归因于佛缘的问题，而每次从岛上步行到达八廓街大昭寺的过程，成了我虔诚的朝拜。我并不信佛，但是我相信宿命，相信因果关系。曾经和一个外国人讨论佛教和基督教，我们对这两个宗教得出了一致的看法，更喜欢佛教。因为上帝说，你要爱我我才会爱你。佛主说，我爱世上所有的一切。上帝说，我说这是月亮这才是。而佛主说，月亮就是月亮，它一直在天上。

      拉萨的月亮不算最大，但却是我见过最明亮的。月圆之夜，即使没有灯，也能照亮自己在地上的影子，那时候院子被照的白花花的一片，我常以为下雪了。有时会有年长一点的人感慨，似乎又回到过去可以在月光下看书写字的日子了。

      有月光的晚上，我常会去一座寺庙。这是一座被废弃的寺庙，她静静地隐匿在措美林一个隐蔽的院子里。一开始，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历史，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孤独地在那里。寺庙早已成了一片废墟，没有任何碑文，但是却又被人们供奉在院子的中央，被无数经番保护起来，只留一些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寺庙叫做“西德寺”（音译），是拉萨四大林之一，曾由于摄政问题，遭到了迫害，成了今天的样子。白天院子里会有人在她的面前劳动、生活和玩耍，寺庙俨然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却总不被记起。晚上当人们入睡后，她被遗忘在天地之间，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周围一切。这时，我便会来看望她，和她面对面。有时会让我想起一些历史过往而对她肃然起敬，有时也会看见她有些神情忧伤地看着我，有时只有我们两个孤独的影子在月光下，惺惺相惜。这是我心里的一处私密之地。我想与她相遇总是有缘，如今她以这番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不是最美，却能让我看清她忧伤的脸。

      在拉萨，终有一天我感到了忧伤。一本书里曾说：“你若未对这无常人世如此投入，便不会如此在意世间的失落。”

      从07年底到08年初大批朋友先后离开拉萨的时候我便开始有些悲伤。我们曾像亲人一样生活在一起，相互之间真诚无比。我想如果不是在拉萨，那我们又会在哪里？我们会在哪里相遇？对像我们一样在拉萨的人来说，两年一个轮回，更多的人都在两年的时间里选择离开。不是离开，而是告别，一场时间没有期限的告别。

      08年在拉萨，我越发感到了孤独，朋友的离开，我突然觉得拉萨与我之间关系也发生了一定变化。

      直到有一天，拉萨突然变脸了。至今我仍不愿回忆起314的那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

      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来说，灾难也许是第一次。那段时间里，全城戒严，大家都沉陷在恐惧、不安和悲伤的氛围里。一刹那，曾经美好而平静的拉萨城陷入了一片混乱。

      至今仍然清楚记得，那一天拉萨的天空是灰色的，乌云密布整个拉萨。

      拉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处于全城戒严的状态。一开始小区门口的超市，吃的东西被一抢而光，所有的方便面都没有了，小白菜卖到了10元一斤，而烧鸡是50元一只。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像，全城上下草木皆兵，每一个路口都有武警把手，没有身份证不许进出。那几天我们的精神高度紧张，因为时不时会传来一些新的消息，我们又会身处险境。有朋友在暴乱当天受到伤害，死里逃生躲过了一劫，那时，他们每天聚在屋子要喝很多白酒，他们说这样晚上才能睡着，才能不发抖。

      有很多个夜晚，我也是无法入睡的。白天要正视一切，需要平静地面对。当黑夜来袭的时候，脑海里会不停地晃过很多画面——314当天的混乱、如今的伤痕和废墟以及一些过往，像电影片断一样闪现。记得我决定要来西藏的时候，还以开玩笑的口吻跟朋友说，我要去见证西藏的历史了。事到如今，十年一遇的事情被我赶上，我却高兴不起来。每当我回想起发生过的一切，就会悲伤无比，有时也会哭泣。那时，每晚大家都睡不踏实，夜里我经常会在恶梦中醒来，梦见自己在一个烟雾弥漫的日子里穿梭于八廓街，但在一个路口，转身却看见一个魔鬼站在那里面目狰狞地看着我。一天半夜我醒来，听见一个朋友在黑暗中打电话：“这个月底我就准备回内地了，我不想再呆在拉萨，我要崩溃了。”

      暴乱后的第三天，报社恢复了上班，刚开始派车接送，局势更稳定之后，我们便可以带着记者证自由出行了。那时因为国际上有很多不属实的报道，全报社还曾集体出动，分各个路段进行全面报道，试图还原真相给世人。我主要是在八廓街、北京路一些主要的路段进行采访。记得17号，暴乱之后我第一次进入八廓街，那里变得“垃圾”成山，我几乎是踩在“垃圾”上走路的。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垃圾，各种商品像垃圾一样地堆在路上，路过一条巷子，一包崭新的哈达就躺在我的脚边，当时我有一股念头想把它捡起来。但是抬头却看见很多双陌生的眼睛在注视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清楚，不远处一个藏族小男孩拿着一只空的弹弓，对我挑衅地比划着。我马上放弃了捡哈达的念头，抬脚跨过那些哈达，内心早已充满悲伤。

      314受到伤害的不只是我们，还有拉萨。转眼间拉萨从一个充满活力干干净净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满目疮痍的老者。08年拉萨的雨季来得特别早，也特别长，往年只有两个月雨季的拉萨，这一年，雨从314之后一直下到了9月底。有人说，这是拉萨太悲伤，忍不住哭泣。

      314过后，很多人选择离开拉萨。我的一个朋友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伤心地上了火车，到西宁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帅帅，我到西宁了，你不知道我下车的时候都哭了，这里就像天堂啊！”挂了电话，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什么时候拉萨变成了地狱？

      整整一年在拉萨我都觉得很忧伤。我对西藏的感情绝不逊色于其他任何一个人，也许我们也给拉萨带来了伤害。就好像我一直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却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很多人一样。如今拉萨城里慢慢有了以往的阳光，我知道，西藏也迟早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却不知道我们将会用多长的时间来抚平内心的伤痛，我们何时才能再一次坦然面对，相对微笑。

      可是，西藏以及拉萨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当有些伤痛来临的时候，只能去承担。如今，仍是有希望吗？是的，爱还在、心还在、梦也还在，希望也仍然还在。

      我在拉萨的第二年末，终于选择离开，两年一个轮回，我还是逃不过。此时我的脑海中不断重复着一些过往，重复着过往之间的一些因果关系。果由因生，而此果又将成为下一次轮回的因，以此循环往复。在拉萨有许多遗憾，有遗憾但不后悔，能更坦然面对一切，去结束这样一段如梦似幻般漂泊的生活。

      如今，每想到拉萨，我都有一种复杂的心情。有时，对拉萨的想念来得淡淡地、平静而柔和。一首低声的弹唱、一缕西藏的阳光、一杯温暖的甜茶……总能让人感到温暖，但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如果有一个地方是我们心中的天堂，那便是西藏。

      最后用一首诗来结尾，跟西藏挥挥手道一声再见，是的还会再见。

      “我问佛：世间为何有那么多遗憾？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仓央嘉措）

谨以此文献给我们的西藏。

（作者：风沙子叶） 

二零零九年四月写于北京和平里

（声明：本博客即时起重新开通，以此文作为开篇。博客所有文字、图片均为原创，未经许可请勿转载。谢谢！）